看《波麗士大人》有感◎Ryan

◎Ryan
總計二十四集（每集含廣告長達兩小時）的《波麗士大人》，終於在前天以不可思議的飛快節奏（比《神鬼認證》三部曲節奏更快）落幕了。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追得最認真的一套劇集，也是我心中以台灣當代社會為背景，近二十年來最波瀾壯闊的一套偉大台產劇集。出乎我預料的是，最終回《波麗士大人》雖如我所想，在濃烈的感傷、微弱的希望裡收場，但我胸口卻塞滿了一股化不開的糾結與沮喪。

我的沮喪並不是因林俊維最後死了而倍感遺憾，更重要的原因是來自賈孝國飾演的警政署長侯傳光與樊光耀飾演的警政署主秘林國彰這兩個次要角色（台灣的勞勃狄尼洛vs台灣的艾爾帕西諾）在心態與行徑上的對比。侯傳光與林國彰其實就是十五年後的劉漢強與林俊維，前者儘管年歲增長依舊那麼陽光、積極、正向地勇往直前，後者依舊那麼柔軟、圓滑、識大體而拐彎抹角。其實就像潘士淵所下的結論，無論耿直不懂轉彎，還是世故彈性四處打點，最後他們的目的地往往仍是一樣的（劉漢強、林俊維、潘士淵、李安毅、林國彰、陳英傑、甚至江晉勇，其實本質上全都是太傻太天真的傻子，世不世故只是他們為達目的採取與否的手段）。

侯傳光那過度理想化的神性人格，老實說永遠只會一直害了底下的人，這種高官自己很清高很乾淨很積極沒錯，不過他們「永．遠」無法理解底下的人為了他們一個崇高的點子，必須自我犧牲到什麼地步。可別以為林國彰口中的「竭盡所能．鞠躬盡瘁」八字箴言只是隨意虛構出來的戲劇對白，事實上無論民進黨還是國民黨主政都一樣，檯面上的高官再怎麼優秀，他們還是無法理解一句話吩咐下去之後，從施行細則的推動與頒布再到具體實踐於人民身上的一整個流程之中，每個螺絲釘公職人員所面臨的巨大難處與無力感。

侯傳光與林國彰，非常類似當年我在馬祖莒光島當兵時的前後任營長。我經歷的第一個營長瘦瘦小小的一副黃鼠狼模樣，大家都說他笑面虎、老奸巨猾、很會耍小手段、邀功、坐享其成，這些批評都沒錯，有些我親眼見識過。那時候，我打心底期盼著隔壁營那位身形厚實、勤政愛民的仁慈營長來當我們這營的大家長，我甚至覺得如果有機會被調到營部連他底下作事，絕對是我個人前世修來的福氣。後來因為職務輪調，我們原先的營長轉回台灣擔任某校教官，而那位夢幻營長果真成了我們營的大家長。我的心願的確實現了，只不過原來的白日美夢成了徹底的惡夢（我竟忍不住開始想著前任營長有多好，他懂得如何應付更類督察，他容許我們偷吃宵夜，甚至有次看到我去租片還說看完後十分鐘內給我送上來，知道我被連長凹夜巡隔日又無法補修會露出一種不忍的表情……）。

在新任夢幻營長極端正派嚴苛不近情面的領導統治風格之下，為應付高裝檢以及各類旅部抽查，平日訓練要求愈益嚴厲自是理所當然。問題是這位夢幻的營長先生從來不曉得如何「打點」台灣本島來的長官，明明我們準備得沒問題，他孩是把自己搞得越來越黑，考績越來越差，然後我們這些可憐的義務役阿兵哥只能一直犧牲假期幫忙拯救他的軍旅事業。是我們太擺爛嗎？不是？是旅部、國防部單位標準變嚴格了嗎？也沒有。由於時間太過久遠，我臨時也舉不出什麼例子，只勉強想到一個，大家姑且聽聽就好。

話說我們阿兵哥在東莒島常得出免費公差幫當地居民清運民生物資，幫他們搬卸貨、瓦斯、罐頭、米等等（然後他們把從你手中接過的味全布丁箱子拆開，一個賣你25元，很坑人吧），也因此週末假期常就在幫他們蓋房子、蓋廁所、搬東西、除草、掃街中度過。我某次有機會當面向營長建議，乾脆直接對夢幻營長抱怨咱營部這樣任民眾予取予求的，阿兵哥們一整週七天做牛做馬都沒休假真的會瘋掉，夢幻營長非常認真體貼地思考了這個問題之後，居然建議我說接下來的兩週，每天都放十個人補假，還開玩笑說到時要突襲檢查他們有沒有確實被補到假。好豬頭的建議，不是嗎？我們連隊身為東莒島唯一的集合連隊，每天的戰備人數都是絕對固定的，每天公差勤務也是非常一定的，這些都是不可能更改的，然後被強迫補假之後，既然最重要的戰備人數不能更改，就是公差勤務加重每人份量。偏偏營部連才不管你得到營長「補假特許」，每天還是會有各類緊急任務或是僅是「軍民互助服務」，要求你三十分鐘之內派十名、二十名公差到哪邊集和……。再說假如今天完全沒特殊狀況，能順利補十人假好了，又有誰想在全島軍備森嚴的週一，自行孤獨地在撞球間打一人撞球（大家都還是想放週六貨週日，一起唱歌一起撞球才High啊）？最後被迫補假的人，還不是補得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百般無聊只好租一片A片錄影帶，自己在小吃店附設的「小房間」裡DIY排解寂寞（別以為我亂寫，這是真的）。

所以，你喜歡一個能力七十八分Social公關九十五分又很關心你的營長？還是喜歡一個能力九十分Social五十分任務至上不留情面的營長？也難怪Jennifer最後決定嫁給陳英傑，而且一點也不後悔。江晉勇罵劉漢強這點比不過陳英傑，真是罵得對！拍謝，好像有點扯得太遠了，我舉這麼一個乍看之下與《波麗士大人》毫不相干的切身之例，其實只是為了印證劇中「理想永遠不等於現實」這回事。劉漢強的確非常陽光、正向，但那樣的人在現實生活中真的只會一直讓自己受傷，甚至還「禍及他人」。更糟糕的就像劇中的警政署長侯傳光一樣，淪為一個漂亮的瓷娃娃，滿口理想抱負，結果自己卻親手簽了有問題的軍購案死到臨頭都不曉得，還連累忠貞優秀的底下警官幫他擦屁股背黑鍋。

《波麗士大人》最終回讓林俊維死掉、林國彰昏迷不醒，然後引咎辭職的侯傳光在典禮上表彰英勇的劉漢強，我以為這是最適切的一個結局。因為小棣老師讓我們看到了一種極其偽善卻又極其真實的無奈與無力。再重新回想起劉漢強與林俊維幼年在山谷的對話，更是百感交集。

「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我」
「對~!!這個世界要公平!!」
「我要變得很聰明 我要長的很高 我要拳頭很硬 我要什麼都贏別人」
「也要幫助別人~」
「我要很有錢 我不要求別人 我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錢」
「然後發給全世界的窮人~!!我長大以後要當警察!!」
「我要揍扁全世界的壞人!!」

題外話，看著林佑威與藍正龍在小棣老師的指導之下，一次比一次進步（林佑威在同檔播映的公視偶像劇《天平上的馬爾濟斯》裡就沒那麼細緻的演出），那種感覺真的好溫暖好感動。以往林佑威都是演比較正向陽光單純積極的角色，但這回林俊維這角色雖不若劉漢強討喜，卻有著更得以發揮的幽微複雜度。小棣老師有時會刻意去捕捉他某些不經意的陰暗眼神，並藉由許多事件的漸次堆疊，去強調林俊維對於階級、特權的痛恨，這也讓他透過自己表哥進行「特權請託」的行徑，拉出了一個值得討論的縱深。至於向來被人認為一臉死樣子、常把戲演得太過偏執（例如《戀人》）的藍正龍，這回承繼當年在金鐘單元劇《冷鋒過境》中憨厚角色的戲路，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陽光溫暖的迷人特質，可說是藍正龍演戲至今最討喜的一次演出。

順道提一下同樣由小棣老師的班底所編劇的《我在墾丁天氣晴》，雖說小棣老師的劇本永遠有著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之類的核心母題，不過豆導即使把恩師的東西執導得非常精緻、漂亮，但它的厚實度與人文關注，距離所謂「真誠」兩個字仍有一段非常遙遠的距離，明顯比不上小棣老師親自導演的作品。所以，《我在墾丁天氣晴》的申論像是有文采的學生把他逐夢的過程寫成一篇精緻的範文，秀的是作文功力，如此而已；相形之下，小棣老師像是拿個拿著簡單DV環島追夢的實踐家，她重視的是過程，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過程。

最後貼一下國寶師父那段話，同時也是《波麗士大人》最終回尾聲的那段精彩蒙太奇回顧。以此共勉。

你就要隨時隨地
讓每一個長官、民眾、強盜、小偷都知道
他面對的是一個全心全意的警察
通天遁地
十八般武藝
心懷慈悲
千手觀音
你懂嗎！

本文摘自[Ryan/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